我是在巷口看见那根木头的。灰褐色,一头斜斜地插在泥里,另一头懒懒地搭着墙。它不像是一道门,也不像是一道界线,只是随随便便地横在那里,好像什么人不经意间落下的一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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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26-08-18 01:44: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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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就在那一撇里,时光忽然有了形状。
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竹篱笆,夏天,牵牛花疯了一样往上爬,紫的,白的,薄薄的花瓣在风里打颤,像许多小喇叭,却吹不出声音,篱笆脚下,鸡雏挤作一团,叽叽喳喳地抢食,外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针起针落,影子缓缓地移,从东墙移到西墙,那时候,我总觉得篱笆是活的——它会呼吸,会开花,会在雨后的清晨挂满亮晶晶的水珠,我们小孩子绕着它跑,从它的这一边跑到那一边,又从那边跑回来,仿佛那一道矮矮的、疏疏的屏障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其实呢,那不过是一排细细的竹竿,甚至拦不住一只活泼的狗,可乡间的日子,像溪水绕过卵石,总要有些迂回才有趣味,篱笆给了我们“里面”和“外面”的概念,也给了我们说“回家了”的理由。
后来我读了点书,知道古人也要“栅栏”,只是他们的栅栏,更多在心里。
东晋的陶渊明,不愿为五斗米折腰,便给自己造了一座精神的后园。“园日涉以成趣,门虽设而常关。”门是有的,却常关着,那道似有若无的门,就是他为自己设下的一道栅栏——栏外是官场的车马喧哗,栏内是采菊东篱的悠然,他不是没有路可走,只是选择把那道门轻轻掩上,这一掩,掩出了中国文人千百年来最温柔的一个背影。
还有明代的张岱,国破家亡,披发入山,他在《陶庵梦忆》里写繁华,写热闹,写“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”的雪夜,笔下越是热闹,心中的栅栏就越是清冷,那栅栏隔开的,不是贫与富,而是昨与今,是梦与醒,他把自己关在回忆的栅栏里,像是把自己锁在一只华丽的匣子里,外面是兵荒马乱的江山,里面是旧时明月。
我忽然又想到一个字——“围”,围墙、围城、围困,栅栏圈起来的,究竟是一方安稳,还是一隅拘束?《围城》里说:“城外的人想冲进去,城里的人想逃出来。”这话说透了人心,那道“栅栏”,有时候是我们自己心甘情愿走进去的,有时候却是被命运一推,踉跄跌入的,但无论自愿还是被迫,我们总在栅栏边上徘徊,踮起脚尖向另一边张望,觉得那一边的草更绿,花更香,月亮也更圆些。
可栅栏毕竟是栅栏,它以沉默的姿态,提醒着距离与界限。
我有位朋友,独自在大城市打拼多年,租来的房间里,窗帘总拉得严严实实,她说,下了班只想把自己关起来,手机调静音,灯开得暗些,那一刻才觉得自己是属于自己的,那薄薄的一面窗帘,就是她在这个庞大城市里,为自己圈出的一小块领地,在那里,她不必微笑,不必说话,不必扮演任何人,她只需要安静地坐着,听自己的呼吸。
这道栅栏,没有木头,没有竹子,甚至没有一砖一瓦,却比什么都坚固。
黄昏时我又路过那条巷子,那根横着的木头还在,夕阳斜斜地打在上面,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,几只麻雀落在木头上,跳来跳去,忽然又“扑棱”一声飞走了,飞向高高的电线,它们不在乎哪边是里,哪边是外。
人却总要在栅栏边上站一站,想一想:我是该进去,还是该出来?
也许,栅栏存在的意义,从来不是为了拦住谁,它只是给风、给光、给人心,一个可以稍稍停留的理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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