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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一个时辰前送来的。送信的是从前在洛家账房做过事的刘三,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油布雨衣,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,只把一封皱巴巴的电报递到洛夫人手里,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太太,就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

摘要: 那已经是民国三十三年的冬天,川西坝子上落着细密的冷雨,把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都淋得湿漉漉的,冻成了亮晶晶的冰凌,洛家老宅就在槐树...

那已经是民国三十三年的冬天,川西坝子上落着细密的冷雨,把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都淋得湿漉漉的,冻成了亮晶晶的冰凌,洛家老宅就在槐树东边,白墙黛瓦,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雨一打,发出沉闷而没有节奏的声响,洛老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怀里抱着一个青瓷的手炉,眼睛却空空地盯着天井里溅起的水花。

电报是从大后方重庆转来的,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:“洛生殉职,乞再传。”落款是“报馆同人”。

洛生是洛老爷的幺儿,北平的燕京大学念书,毕业后就在北边的战地做记者,起初还时不时有信来,信里总说些前线的新鲜事,什么士兵们用洋铁罐煮饭吃,什么在战壕里发现一窝刚出生的小野兔,又或是哪个将军说了句有趣的话,那些信纸有长有短,有的用钢笔写得端端正正,有的像是仓促之间撕下的笔记本纸页,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,但从去年开春以后,信就断了。

洛老爷曾托了许多人去打听,最后只辗转听说洛生跟着一支队伍过了黄河,再往后,就没了音讯,洛夫人夜里常哭,洛老爷总是训斥她:“哭什么!好男儿志在四方,没消息便是好消息。”话虽说得硬朗,他自己却常常在深夜点着烟袋,对着院里的老槐树一坐就是大半夜。

而现在,消息终于来了,却是一封电报,冷冰冰的四个字,加一个乞求再传语。

刘三说,这电报先是到了重庆的报馆,报馆的人看到“靖川”的字样,又辗转打听了许多天,才托了内迁的朱五爷带回来,朱五爷的船在泸州耽搁了半月光景,最后是一个邮差骑着马,连夜送到了镇上,他刘三昨儿夜里得到消息,今早天不亮就赶了过来。

洛夫人接过电报的手一直在抖,那张薄薄的纸片在她指间沙沙作响,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像是要把那几个字从纸上看到心里去,忽然,她身子一软,若不是身旁的小丫头眼疾手快地扶住,就要倒在地上。

洛老爷却还是那么坐着,只是怀里那手炉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,炉灰撒了一地,带着最后一点温热的炭火在青石板地上滋滋响了几声,就暗了下去。

“爹,娘,我回来了。”
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几分疲惫,几分清亮。

洛夫人猛地抬起头,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槛外,穿着厚实的灰布棉袍,脖上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,右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,浑身都被雨淋得透湿,脸上却带着笑。

是洛生。

“你——”洛老爷霍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撞得向后一倒,他盯着门口的那个人,嘴唇张了又张,却只说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从哪里来?”

洛生跨进门槛,把那个帆布包往地上一放:“从北边来,重庆报告我死了,他们要发讣告,我说,等一等,我自己回去,他们就托我带一封‘再传消息’回来,说电报说不清楚,还是让我自己走一趟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,他递给洛夫人:“娘,这是我在路上给您和爹写的。”

洛夫人哪里还顾得上看信,一把将洛生抱住,那泪就再也止不住了,她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,嘴里却喃喃着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

洛老爷背过身去,走到天井边,点起那杆早已凉透的烟袋,烟丝太潮,他使劲抽了几口,只吸进去满嘴的凉气,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打湿了那件半旧的藏青袍子,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,便咳嗽了一声,说:“好,好,回来了就好。”

那天傍晚,雨终于住了,西边的天际透出一抹浅浅的霞光,照在湿漉漉的瓦楞上,像是谁把一面金黄的绸子铺开在了镇子上空,洛生搬了一把竹椅,坐在天井里,给围坐着的家人们讲他如何被困在黄河边的一个小村子里,如何靠一个放羊老汉掩护,躲过了追兵,又如何走了几十天的路,穿过封锁线,才到了后方。
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讲到自己差点死掉,他笑了笑,说:“有时候想想,真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”

洛夫人握住他的手,那手上有冻疮还未好的疤痕,指节粗大,不再是当年那个在燕园里弹吉他的少年模样。

“后来呢?”堂弟追着问,“那放羊的老汉呢?他怎么样了?”

洛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们过了河之后,就再也没见过他,他走的时候,给我口袋里塞了块干馍,说:‘娃娃,你命大,往后太平了,别忘了给老汉捎个信,说你活着。’”

他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低下头去,很快又抬起头来:“我这次回来,半路上托人给他捎过信,只是不晓得他收不收得到。”

洛老爷一直没说话,只是默默抽着烟,此时他吐出一口烟来,说:“再传消息,你回来了,这消息,得传。”

洛生点了点头:“对,得传,我不走了,前线现在缺文字,更缺能把文字传回来的力量,我回来,就是想把更多的消息带回来,那些死在夜里的人,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人,他们的声音,不该被黄河的水冲散。”

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洛生裹着那条半干的围巾,坐在老槐树下,月亮从云层后透出半张脸,清清冷冷地照着这个刚刚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小镇,他忽然想起在黄河边那些个难眠的夜里,他躺在土炕上数着雁声,心里念得最多的,就是这棵槐树,这方天井,和堂屋里父亲抽烟时那一点明明灭灭的红光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树边,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,树还在,家还在,消息还在传。

而明天,又会有新的消息了。

消息是一个时辰前送来的。送信的是从前在洛家账房做过事的刘三,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油布雨衣,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,只把一封皱巴巴的电报递到洛夫人手里,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太太,就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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