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小明的三个正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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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26-08-19 16:34: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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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小明这辈子最怕别人问他一个问题:“你爸给你起这名,是不是就图个省事?”
他总得解释,不是的,父亲当年翻烂了半本《辞海》,最后在产房外听见第一声啼哭时,抬头看见了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太阳,心里一动,觉得这孩子该是个明白人,就叫“小明”吧,父亲说:“明,日月也,照临四方。”这话徐小明听了三十多年,每次说出口都觉得底气不足,像是替自己的名字镀一层金。
他确实活得挺明白的,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。
每天中午十二点,徐小明会准时出现在单位楼下的那家面馆,点一碗不加香菜的牛肉面,坐在靠墙第三张桌子,面朝门,背对空调,他吃饭快,呼噜呼噜,十二点一刻准能吃完,然后抽一张纸巾,对折两次,先擦嘴,再擦手指,最后把纸巾团成一个小球,精准地投进桌角的垃圾桶,面馆老板老周跟他熟,偶尔会送他一碟腌萝卜,他也只是点点头,说声“谢谢周叔”,不多话。
这天中午,阳光格外毒,柏油路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,徐小明照例走进面馆,却愣住了,他的第三张桌子旁,坐着一个女人,长发,白裙,低着头看手机,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,她面前的碗已经见底了,筷子横放在碗沿上,规矩得像在等一场考试。
徐小明犹豫了一秒,还是走过去,坐在了她对面,老周远远地探出头,朝徐小明挤了挤眼,然后端上面来,还多了一碟腌萝卜,徐小明低着头吃面,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抬,女人的手机屏幕亮着,是一张放大的照片,拍的是黄昏的江面,几艘驳船停在岸边,像几头疲倦的巨兽。
“这张照片……”徐小明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是在滨江路拍的吧?”
女人抬起头,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枚浸过冰水的黑葡萄,她笑了一下:“你去过?”
“我小时候住那附近,那根烟囱,九十年代就拆了。”他指了指照片角落一个模糊的灰影。
“我拍的时候,总觉得自己在等什么。”女人说,“等船开走,或者等天黑。”
徐小明沉默了一会儿,面吃完了,他没有立刻走,女人也没有,店里的老式挂钟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十二点一刻,徐小明下意识地抽出一张纸巾,对折两次,先擦嘴,再擦手指,女人看着他的动作,又笑了:“你这个人,规矩得像一本日历。”
徐小明忽然有些窘,他把纸巾团成团,捏在手心,没往垃圾桶投,他问:“明天……你来吗?”
女人歪了歪头,说:“看情况吧。”然后她拎起一只小巧的帆布包,站起身,裙摆掠过徐小明的膝盖,像一阵凉风,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我叫苏晴,晴天的晴。”
徐小明点点头,像在领受一道旨意,他想说“我叫徐小明”,但苏晴已经推开玻璃门,走进了那片白花花的光里。
第二个正午,徐小明提前十分钟到了面馆,他依旧坐在靠墙第三张桌子,面朝门,背对空调,但他发现,自己吃面的速度慢了下来,他盯着玻璃门,门外每一道掠过的身影都让他心头一紧,十二点过了,面凉了,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,苏晴没有来。

第三个正午,第四个正午,第五个正午,苏晴都没有来。
徐小明开始怀疑那天只是自己午睡时的一个梦,但老周记得,老周说:“那姑娘坐第三张桌子,我就觉得怪,你那张桌子,跟你的脾气似的,从来没人坐。”徐小明没接话,只是把腌萝卜推回给老周:“以后不用送了,我不吃萝卜。”
第三个正午,他又变成了原来的徐小明,十二点整走进面馆,十二点一刻吃完,纸巾对折两次,投进垃圾桶,只是他不再看窗外,也不再注意每一道推门而入的身影,他开始觉得,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,人活着,不就是个规矩吗?
又过了大半年,秋末的一个正午,天阴着,风里带着铁锈的气息,徐小明裹紧外套走进面馆,一眼看见了靠墙第三张桌子旁,坐着一个男人,男人背对着他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旧夹克,正低头吃面,吃得很慢,像在数碗里的牛肉。
徐小明走过去,犹豫了一下,坐在了男人对面,男人抬起头,是父亲。
父亲放下筷子,说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徐小明愣住了:“爸,你怎么……”父亲摆摆手:“你妈说你半年没回家了,电话也不接,我就来看看你,你单位不让进,我就跟楼下这面馆的老板打听,他说你天天中午都在这儿吃面,我就等着。”
徐小明的喉咙有些发紧,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吐出一句:“面还热吗?”
“热不热的不打紧。”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推到徐小明面前,是那张黄昏江面的照片,烟囱的灰影像一根钉子,钉在记忆的墙上,徐小明觉得眼熟,父亲说:“你小时候,我常带你去滨江路看船,你说,船不走了,是不是在等天黑,我说,船是在等天亮。”

徐小明的脑子“嗡”地一下,他第一次认真打量父亲的脸,才半年不见,父亲的鬓角白得更多了,眼皮耷拉着,像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旧报纸,他忽然发现,父亲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,等他回家,就像那个正午的太阳,不管你看不看,它都在头顶,明晃晃地照着。
“爸,我……”徐小明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石头。
父亲摆摆手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——是医院开的住院通知单,日期是半年前的那个中午,十二点整,床位是干部病房,押金已付,徐小明盯着那张通知单,像盯着一个即将炸开的雷,他终于想起来,那个正午,他为什么忘了接电话,他以为父亲只是又有什么闲聊。
“你妈没让告诉你,小手术,没什么大碍。”父亲把通知单折好,塞回口袋,“现在全好了,你妈不放心,非要我来看看你,她说你这些日子瘦了,肯定是单位食堂的饭不好吃,我说你天天吃面,她说那就更不营养了。”
徐小明觉得眼眶很酸,他仰起头,店里的白炽灯晃得他睁不开眼,恍惚间,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叫苏晴的女人,她站在门口,回头说:“我叫苏晴,晴天的晴。”然后她走进了阳光里,再也没有回来,也许她从来没有存在过,也许她只是那个正午阳光太烈,照出的一个幻觉,但徐小明更愿意相信,她是来告诉他什么的,告诉他:这世上有一些正午,你必须停下脚步,抬头看看天,看看那些你习以为常的人。
“爸,”徐小明说,“下个月放假,我回家住几天。”
父亲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干涸的菊花,他重新拿起筷子,说:“趁热吃,我叫老板给你加了牛肉,没放香菜。”
徐小明端起碗,呼噜呼噜地吃起来,面还是热的,这一次,他吃到十二点一刻,没有抽纸巾,他咬着筷子,转头看向窗外,阴云裂开一道缝,正午的阳光像一把剑,倏地刺了下来,落在第三张桌子上,落在那碗面里,落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。
徐小明终于明白,他的名字不是父亲的敷衍,明,是太阳和月亮,是每个白天和黑夜的照看,是这一世所有的正午和子夜,父亲和母亲,都替他看着,数着,记着,他低下头,继续吃面,一个人,在正午的阳光里,吃得踏实而安静。
第二天,老周在面馆的收银台上,发现了一个纸团,展开来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,笔画工整,像一道菜谱:“加牛肉,不要香菜,付过钱了,谢谢周叔。”落款是“徐小明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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