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首页 > 赛程中心 > 正文

徐小明,那个在时代夹缝里点灯的人

摘要: 第一次见到徐小明,是在镇子西头的老戏台前,那年我七岁,他大概五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握着一根斑竹棍,站在一堆破旧...

第一次见到徐小明,是在镇子西头的老戏台前,那年我七岁,他大概五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握着一根斑竹棍,站在一堆破旧的木箱中间,箱子开着口,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戏服、断了线的木偶、生了锈的锣钹,风一吹,戏台上扬起薄薄的灰,他却像一尊钉在时光里的像,一动不动地望着台下空荡荡的长条凳。

“这是徐小明,”外婆小声说,“以前戏班子的班主,啥都没了。”

“那他在看什么?”我问。

外婆没回答,只是叹了口气,拉着我走了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徐小明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“打城戏”师傅,打城戏,那是我们闽南一带的老戏种,专演目连救母、地狱变相之类的故事,锣鼓喧天,鬼神齐出,热闹中带着一股子幽深的人情味,徐小明年轻时,带着一个三十多人的戏班,走乡串镇,红过半边天,可后来电视进了村,录像厅开了张,年轻人都去听流行歌了,戏班的台口一年比一年少,班子散了,徒弟走了,连他亲手养大的几个角儿也去了城里的夜总会唱流行歌。

徐小明没走,他把那些行头收进木箱,堆在老戏台后头,隔三差五就去晒一晒,擦一擦,有人笑他傻:“守着那堆破玩意儿,能当饭吃?”他也不恼,只是笑笑,点一根烟,坐在戏台边,眯着眼看天,烟灰落下来,像极了他戏里撒的纸钱。

我念初中的时候,有个晚上,突然听到老戏台那边传来锣鼓声,跑过去一看,戏台上亮着几盏汽灯,徐小明一个人站在台中央,脸上画着半张脸谱,左手持钹,右手敲锣,嘴里一会儿是判官,一会儿是鬼卒,一会儿又是那哭天抢地的目连,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人,还有个小孩,就是我,那天夜里风很大,汽灯晃得厉害,他的影子投在幕布上,忽大忽小,像一群鬼魂在跳舞,可他的声音却稳得很,穿过风,穿过夜色,一直钻进人的骨头里。

徐小明,那个在时代夹缝里点灯的人

唱到“目连挑经”那一段时,他忽然停了,台下几个老人也静着,过了好一会儿,他走到台口,蹲下来,平视着我们,说:“这出戏,我唱了四十年,会唱的人,只剩我一个了。”顿了顿,他又说:“但我不唱,这世上的阎王殿就少了一道门,多一道门,阴间的人也能喘口气。”

我当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,只觉得有股说不出的苍凉,像秋末的霜,悄悄落在少年的心上。

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,再后来,去了更远的地方,每次回家,都会路过那座老戏台,戏台还在,只是更破了些,台板烂了几块,幕布也扯了,徐小明坐在台下,身子佝偻了,头发全白了,听说他这些年收过几个徒弟,都是些在城里混不下去的闲汉,学了两天,又跑了,他一个人,还在那里。

有一年冬天,听说徐小明病了一场,差点没挺过来,我妈说,他在医院里,半夜忽然坐起来,念了一段“开地狱”的台词,吓得同病房的人以为他疯了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是他给自己念的。

徐小明,那个在时代夹缝里点灯的人

病好了,他更不爱说话了,但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:找来几个木匠,把老戏台重新修了一遍,台子还是那个台子,但柱子换了新的,漆也重新刷了,鲜红鲜红的,像从旧时光里硬生生挣出来的一抹血色,落成那天,他在台前放了一串鞭炮,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,没人来贺,他就一个人站在那儿,对着一片空地说:“祖师爷在上,弟子徐小明,不曾断根。”

去年,县里要搞“非遗”申报,有人想起了徐小明,一帮文化馆的年轻人扛着摄像机去拍他,镜头前,他穿上那件旧戏服,画上整脸,锣一响,整个人的精气神“腾”地就上来了,那一刻,你一点也看不出他快八十了,他的眼里有火,有鬼,有整个幽冥世界的秩序和慈悲,拍完,年轻人们都鼓掌,说“徐老师,这就是文化”,他没接话,只是卸了妆,把那套戏服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木箱里,锁上。

我后来问他:“叔公,这戏,是不是传不下去了?”他摆摆手,说:“传得下去,哪怕有一天这世上没人唱了,只要这戏台还在,风还从这梁上过,锣鼓点就还在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又指了指天:“这儿听得到,那儿也听得到。”

老戏台还在,徐小明也还在,只是他的背更弯了,步子更慢了,偶尔,有孩子跑到台上去玩,他坐在下面看,不说话,嘴角却挂着笑,远山如黛,暮色苍茫,他的身影渐渐融进黄昏里,像一幕即将散场的戏。

可我知道,那盏灯还没灭。

在时代夹缝的暗处,有一个人,守着最后的锣鼓,一声,一声,为整个世界招魂。
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