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因是那盏未熄的灯

人总是这样，要等到某个具体的事物在眼前消失，才恍然觉得生活里空了一块，这不是矫情，而是因为我们的记忆与情感，总要附着在某种实在的物件上，才能被感知、被确认，我对外婆的思念，便是如此——所有的情绪,最终都归结于老屋巷口那盏终夜不熄的灯。

那是一盏极普通的灯，铁皮灯罩生了锈，灯泡是最老式的那种，发出昏黄的光，小时候，每逢寒暑假，我总要到外婆家住上一阵，外婆家在一条狭窄的巷子深处，巷子没有路灯，到了晚上，便黑得如同浸了墨，可巷口的那盏灯，却总亮着，那光是温和的，像一颗被薄雾包裹起来的星星，它不刺眼，只是耐心地，把归家的路,一寸一寸地照亮。

我那时并不觉得这灯有什么特别，甚至觉得，它总亮着，理所当然，就像外婆总在厨房里忙碌，总会在黄昏时分站在门口张望一样，我从未问过外婆，灯为什么要亮一整夜，也从未想过，一个老人，为何要如此固执地，为一条空荡荡的巷子,留着一线光明。

后来年岁渐长，去外婆家的次数少了许多，从电话里听母亲说，外婆的身体不如从前了，眼神也不济了，可巷口的那盏灯，却还是雷打不动地亮着，有时我深夜乘车经过，远远地看见那一点熟悉的昏黄，心里便会有一种奇异的安定，仿佛一个无声的承诺，告诉我，这里还有一个人,在等着我。

外婆走的那天，是个冬日，我赶回去时，天已经黑透了，走到巷口，习惯性地抬头，却意外地发现，那盏灯，灭了，整条巷子骤然陷入黑暗，那种黑是有分量的，沉甸甸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，让人迈不开步子，我站在巷口，看着那片熟悉的、如今却陌生的黑暗，忽然间,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。

那一刻，我明白了，那盏灯，不是为了照路，它是外婆的眼，是她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，她在每个夜晚点亮它，是在告诉所有晚归的人，包括我，这里并非只有虚无与冷清，这里有一份温热的、恒久的牵挂，灯亮着，家就在，等待就在，灯灭了，那个等待的人,也就真的不在了。

我常常想，人为什么会对着一件死物悲伤？答案其实很简单：因为我们所眷恋的，从来不仅仅是那物件本身，而是它背后所承载的、一个具体的人的气息与温度，那盏灯，它吸收了外婆无数个夜晚的凝视，氤氲过她做饭时飘出的水汽，也曾在雨天里，为她的白发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，它早已不是一盏灯，而是一个容器，盛放着外婆的岁月，以及她对我的、无声的爱。

巷子通了路灯，比从前亮堂了许多，可我每次经过，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，那道明亮而冰冷的光，照得见地上的石子和坑洼，却照不进心里那个柔软的角落，我怀念的，终究是那一豆昏黄，是那个会颤巍巍地、在我离家时将灯点亮,又在黎明时将它熄灭的身影。

人们总说，睹物思人，可也许，更深一层的悲哀是，当我们终于读懂了那件“物”的意义时，那个“人”，已经不在灯火阑珊处了，而“思”之所以如此沉重，原因很简单——是因为那盏曾经照亮我们归途的灯，从此,再也无人为我们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