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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没有分隔符

摘要: 我总以为,人生的段落之间,是有一条清晰的分隔符的,像作文本上那条红色的竖线,左边是上一个段落,右边是下一个段落,像火车时刻表上那...

我总以为,人生的段落之间,是有一条清晰的分隔符的,像作文本上那条红色的竖线,左边是上一个段落,右边是下一个段落,像火车时刻表上那一分钟的停靠,车门开启,旧日的旅客下车,新的旅客上车,像一本书的章节末,印着一朵小小的雪花或一片叶子,告诉你,故事告一段落,翻页,便是新的天地。

年少时,我把每一次毕业、每一次搬家、每一次告别,都看作这样的分隔符,幼儿园的毕业照上,我们排好队,笑得露出豁了牙的嘴,老师说,明天你们就是小学生了,仿佛跨过那道无形的门,昨日的积木和滑梯就真的被留在了门外,后来是小学,是中学,每一次毕业典礼,都有人在台上念着“人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”,我们信了,把书包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,以为真的就这样轻巧地告别了过去,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新的章节。

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,人生不是这样利落的文本,它更像一幅草稿,上面布满了涂改的痕迹,旧的线条没有擦净,新的笔画又覆盖上去,深一道浅一道,分不清哪里是昨天,哪里是今天。

中学的最后一堂课,班主任说:“你们再看看书,我再看看你们。”那时夕阳斜斜地照进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,我以为那便是分隔符了——从此,我与这些人、这间教室、这段日子,便该是隔着一条界河了,可是多年后,在某个深夜,当我突然闻到一种似曾相识的粉笔灰味,或是听到一首课间操时的老歌,那些以为早已分隔在河对岸的人和事,竟会如潮水般涌过河来,湿漉漉地漫过脚踝,我这才知道,没有一条界河,能真正把一条河的同一条水流分开。

记忆是不守规矩的,它不管你画了多少条分隔符,它总是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,从你自以为早已封好的箱子里,冒出一缕青烟,于是你发现,童年并没有在七岁那年结束,它一直在你身体里,像一块小小的、温热的炭火,初恋情人的笑容,并没有在分手那天被封存,它偶尔会在某个街角,突然晃过你的眼前,带着那天的风和阳光,父亲的背影,并没有在他离去的那天消失,它一直印在你的视网膜上,你一闭眼,便能看见。

我们总在寻找分隔符,不过是渴望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性,我们怕那些未完成的、未告别的、未解开的结,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收紧,勒得人喘不过气,我们希望能在某处画一条线,告诉自己:到此为止,下面是新的,可是感情哪里有什么“到此为止”呢?过了那条线,你依然带着全部的过去,你并没有成为一个崭新的人,你只是背着越来越重的行囊,继续往前走而已。

后来我读到一句古诗:“人生何处不相逢。”又读到一句:“事如春梦了无痕。”两句放在一起,像两道互相矛盾的分隔符,可是仔细想来,它们说的本是同一件事:相逢是散,散亦是相逢,了无痕的,是那些具体的、细小的情节;有痕的,是那些情绪和感觉,它们已经化作了你的一部分,如春梦醒后,窗外绿叶上的一层微微的曙色。

我已经不再刻意寻找那些分隔符了,我知道,毕业照并不分隔什么,它只是把那一刻的自由和傻气,妥善地封存了起来,我知道,火车站并不分隔什么,它只是一个驿站,来来往往的人,都走在各自的河流里,偶尔交汇,又各自流走,我知道,生命里并没有真正的句号,只有连绵不断的逗号、分号、破折号和省略号。

不,或许连这些标点也是不确切的,若要我准确地描述人生的样子,我想,它更像一个无边无际的文本,没有段落,没有标点,没有分隔符,所有的字都排在一起,密密的,有些字迹清晰,有些已经模糊,有些重叠在一起,分不出彼此,而你,就在这个文本中行走,既是书写者,也是被书写者。

你不停地写下新的字,又不停地回头去读那些旧的字,你发现,旧的字里,藏着新的意义;新的字里,又映着旧的影子,你不再急于画一条线,把过去和现在分开,你只是继续写着,让那些字,一个挨着一个,从容地、不息地,流向你看不见的远方。

那里,没有分隔符,只有不舍昼夜的,滔滔的时光。

人生没有分隔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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