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杯高标准的白酒

那杯酒被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捧上桌时，深红色的木盒上刻着的品牌字样,先一步宣告了它的身价。

王处长看着那盒子，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，这酒的名头，他自然听说过，只是平日里连想都不曾想过，盒子打开的瞬间，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滞的醇香，霸道地驱散了包间里原本的空气，那香味，不是寻常酒香，它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凝结了岁月与荣华的分量。

“王处长，今天没外人，就咱们几个朋友聚聚。”李总笑眯眯地示意服务员斟酒，“听说您对白酒有研究，特地找了这瓶二十年的陈酿，您给品鉴品鉴。”

王处长推辞的话语在嘴边打了个转，最终只化为一声礼貌的“这怎么好意思”，晶莹的酒液落入杯中，声音圆润，溅起的酒花细密持久，挂在杯壁上的痕迹，缓慢而顽固,确实非同凡响。

第一杯是小心翼翼地品的，舌尖搅动着天价的液体，味蕾被那股灼热又柔顺的感觉包裹，连带着全身的毛孔都似乎舒张开了,那是一种混合着征服与满足的微妙快感。

第二杯，李总开始说起企业的难处，王处长听着，点着头，口中的酒便多了一层复杂的滋味，他知道，这咽下去的，早已不是单纯的酒精与粮食精华，而是一个请求、一份期待、一道在他职责边界上试探的压力。

酒过三巡，桌上的矜持早已融化，笑声逐渐敞亮，彼此间的称呼也亲热了几分，那瓶酒见了底，又变魔术似的出现了一瓶，王处长的脸泛着红光，眼神有些迷离，话也多了起来，从风土人情聊到工作上的“灵活空间”。

那个夜晚，是在如何的称兄道弟和如何的“下次再聚”的约定中结束的，王处长记不太清了，他唯一记住的，是那贯穿始终的酒香，和第二天醒来后，残留在口腔里的一股又苦又涩的异味，久久不散，他刷了三遍牙，那股味道，却仿佛不是从胃里泛上来,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

后来，在那个只有桌椅和一盏强光灯的小房间里，空气冰冷而凝滞，对面的人翻开一个本子,声音平稳地发问。

“某月某日晚，你是否接受了某某公司李某的宴请？” “席间，是否饮用了一瓶价值过万的高档白酒？”

王处长低着头，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，许久的沉默后，他开口，声音干涩得厉害,像是砂纸在摩擦。

“喝了。”

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脑海里一瞬间掠过的，不是当晚的灯光与喧闹，而是那个木盒被打开时，那股霸道浓郁、曾让他心醉神迷的醇香，如今想来，那味道，从一开始,就带着一种腐朽泥土的气息。

那瓶“高标准”的二十年陈酿，终究是沿着他的喉咙，流进了他一塌糊涂的职业生涯里，它留下的，不再是一时的香气，而是一个必须用剩下的岁月，去慢慢吞咽的、漫长的苦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