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骨与背影—忆任教授的二三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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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26-08-11 12:46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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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识任教授,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。
彼时我刚入大学,对一切充满好奇,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怯懦,系里安排了一场新生讲座,主讲人便是他,印象中,教授多是不苟言笑的,他却不同,走上讲台时,他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,头发灰白而整齐,步履不疾不徐,他没有立刻开始讲那些高深的学问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,缓缓戴上,然后抬眼看了看我们,眼角漾开一些温和的纹路,说:“看到你们,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,那时候条件苦,但心里有一团火。”就是这句话,让整个教室都静了下来。
任教授的课,起初并不以生动见长,他讲的是古典文学,那些泛黄卷帙里的句子,经他一念,便有了特殊的重量,他念杜甫的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”,声音不高,却像是从极深的地方透上来的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他说,做学问如做人,第一要义是“诚”,对自己诚,对文字诚,对历史诚,那时我们尚不能完全领会,只觉得在他面前,任何一点浮躁与取巧的念头,都会显得格外刺眼,无处遁形。

有一回,我写了一篇关于魏晋风骨的习作,自觉得意,便冒昧地去敲他办公室的门,房间不大,四壁皆是书,他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,见我来了,摘下眼镜,认真地看起来,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我站在一旁,心里有些忐忑,良久,他才抬起头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指着我文中的一处,轻声问道:“你说这是一种‘放达’,但你真觉得,那背后没有一点悲苦与无奈么?读书,要读到文字的背面去。”他并没有直接给我答案,但那一个下午的追问,比我之前读过的许多书,都来得深刻,临走时,天色已晚,他送我至门口,走廊里光线昏暗,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像一株经霜的老树,安静而有力量。
日子久了,断断续续从别的老师那里听到些他的事,他年轻时历经波折,下过乡,做过许多与学问全无关系的活计,但那些年月,非但没有磨损他的心志,反而让他将根扎得更深了,当不少人追逐着更热闹、更时髦的课题时,他依然守着自己那一方清寂的园地,一字一句地校勘,一点一滴地考据,做着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“笨”的功夫,他不喜应酬,很少在公众场合高谈阔论,但他的学生们,无论走到哪里,提起他,都会由衷地生出敬意,我想,这便是风骨了,不是写在文章里给人看的,而是一种活出来的样子。

毕业之后,我离开了那座城市,在生活的浪潮里跌跌撞撞,与任教授的联系也渐渐少了,只是偶尔在深夜里翻看旧书,看到他在扉页上用铅笔写下的批注,那清瘦有力的字迹,便会想起他办公室里的灯光,和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背影。
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,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,一位同窗发来信息,说任教授走了,走得安详,那一刻,握着手机,我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,窗外是喧闹的、车水马龙的世界,而我心里,却有一块地方,倏然间空了。
我没有回去参加告别仪式,只是在那天晚上,独自坐在书桌前,翻出了他当年赠我的那本诗集,灯光下,纸张已有些泛黄,他的字迹依旧清晰,我忽然明白,有些人是这样活着的——他们平日并不喧嚣,甚至有些寂寞,但他们把风骨与精神,都刻在了时间里,刻在了后辈学子的心上,他们留下的,不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,而是一座沉默的、指引方向的航标。
任教授走了,但又好像从未离开,每当我拿起书,每当我提笔想要写下些什么的时候,他那句“要诚”的叮嘱,便会从岁月的深处清晰地浮上来,沉甸甸的,让我在这纷繁的人世间,不敢有丝毫的懈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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