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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披星戴帽

摘要: 凌晨四点半,我推开家门,风像一把生锈的刀,从领口灌进去,贴着脊梁骨往下刮,天还是黑的,几粒星子悬在东南角,碎玻璃似的,亮得扎眼,...

凌晨四点半,我推开家门,风像一把生锈的刀,从领口灌进去,贴着脊梁骨往下刮,天还是黑的,几粒星子悬在东南角,碎玻璃似的,亮得扎眼,我裹紧外套,朝巷口走去,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,一会儿折在墙根,一会儿又铺在路面上,像另一条走不完的道。

巷口的早餐铺亮了灯,老陈正往蒸笼里码包子,白汽腾起来,把他的脸熏得忽明忽暗,他见我来了,探头往天上望了一眼,说:“还挂着星呢,今儿个算是‘披星’出的门。”我笑,在他的条凳上坐下,接过一碗豆浆,豆浆烫嘴,我小口小口地啜着,老陈又去揉面,一双手在案板上起起落落,像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。

“老李头走了。”老陈忽然说,手没停,“昨儿夜里的事,他儿子天不亮来敲门,说人没了。”

我愣了愣,老李头是这条巷子里起得最早的人,我赶早班这些年,无论多早出门,总能看见他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,披一件磨光了领口的旧棉袄,手里端只搪瓷杯,茶早就凉透了,他也不喝,就那么坐着,看天,看路,看来来往往的野猫,有回下霜,我劝他进屋,他说:“不碍事,等人呢。”等谁?他不说,后来听老陈讲,老李头年轻时候跑船,一出门就是大半年,他媳妇就天天早上坐门口等,带着满头的霜,后来媳妇先走了,换他等,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推门进来的人。

“他这一辈子,不是‘披星’,戴月’。”老陈叹了口气,把一块面摔在案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我把豆浆喝完,胃里暖起来,身上也有了劲,走出早餐铺,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线蟹壳青,巷子深处的早点摊、修车铺、报亭,都窸窸窣窣地亮起灯来,像河面上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渔火,骑电瓶车的人从身边掠过,后座上绑着成捆的青菜,车筐里插着保温杯,一晃一晃的,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,鞋带散了,也来不及系。

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,立住,回头看了我一眼,它嘴是黑的,背是白的,像顶着一片未化的雪,风又紧了些,天边那几粒星子渐渐隐了,像是被融化的夜吞了进去,我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,五点半,还有一小截路要走。

三年前,我也不是这样早出晚归,那时在写字楼里,早高峰的地铁把人挤成纸片,晚高峰再把人一张张摊开来,揉皱了丢回家里,后来公司散了,人散了,办公室的绿萝来不及带走,在窗台上疯长,我在家躺了半个月,终于有天晚上,因为失眠,索性四点钟爬起来出了门,街上没人,店铺还没醒,只有环卫工一下一下扫地的声音,像时间咬着后槽牙,我无端地想起一句诗:“更深露重,披星戴月。”那时戏文里总唱那些赶考的、奔丧的、逃荒的人,背着包袱,踏着霜,一程一程地走,我想,人活着,大概总有几段路是黑天里走的,天亮不亮,由不得你,走不走,也由不得你,你只能把自己裹紧了,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挪,或披星,或戴月,或风里,或霜里。

到了,我掏出钥匙,插进斑驳的锁孔里一转,门开了,屋里还黑着,我没有开灯,摸到窗边把窗帘拉开,天已经半明半暗了,像一块褪了色的蓝布,东边被谁用指甲划开一道口子,渗出些淡淡的灰白,我给自己倒了杯水,开始读昨夜来不及读的书,字在纸页上浮起来,又沉下去,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漫进来,漫过窗台,漫过桌角,最后落在我的手指上,暖的。

我知道,那几颗星还在,只是看不见了,它们贴在越来越亮的穹顶上,像盐粒化在海水里,像一个人曾经存在过,又不声不响地散了,而月亮呢,月亮或许正悬在地球的另一面,照着另一个行人的路,他或者她,也许刚从什么地方出来,也许正要往什么地方去,肩上落着霜,眉间结着露,一步,又一步。

我听见巷子里热闹起来了,卖油条的吆喝声、自行车的铃声、谁家窗户里传出来的新闻联播声,此起彼伏,王阿婆家门前的腊梅开了,香气隔着半条巷子钻进来,清洌洌的,我合上书,该出门了。

或披星,或戴月,星月都不在人头顶的时候,人自己便是那一点光,微弱,但走着。

推开门,天已经全亮了,巷口那棵老槐树上,不知什么时候落满了麻雀,叽叽喳喳的,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沉默都抖落下来,我往车站走,影子在身后,不慌不忙地跟着,风还紧,但我已经不那么冷了。

或披星戴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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