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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义有多大

摘要: 我曾在一个夏日傍晚,亲眼目睹过一棵树的倒下,那时我九岁,刚学会骑自行车,正得意地在院子里转圈,风突然大起来,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,...

我曾在一个夏日傍晚,亲眼目睹过一棵树的倒下。

那时我九岁,刚学会骑自行车,正得意地在院子里转圈,风突然大起来,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,我听见一声沉闷的断裂声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了一根巨人的骨头,那棵树——那棵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老槐树,以一种极其缓慢、极其庄严的姿态倒下了,它砸在围墙上,砸出一个豁口,也砸碎了我对“永恒”这个词最初的想象。

大人们围过来,讨论着怎么把树干锯断运走,怎么修复围墙,怎么把压坏的花坛重新砌起来,他们的语言里充满了“损失”和“清理”,没有人为这棵树的倒下伤心,它太老了,根早就被虫蛀空了一半,早该处理掉的,我站在那里,第一次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:我无法将眼前这具倒下的“木材”与记忆中那个会开花、会落槐米、会在夏天投下整片浓荫的生命联系起来。

后来我读到辛弃疾的词:“昨夜松边醉倒,问松我醉何如,只疑松动要来扶,以手推松曰去。”我突然明白了那种疏离感的源头,在辛弃疾眼里,松树是一个可以对话的存在,是“我醉何如”的见证者,而在大人们的眼里,一棵树只是一棵树,它的倒下只意味着木材、空地、或者重新种一棵更好的树,意义的大小,似乎从来不在事物本身,而在我们用什么目光去看它。

我想起海德格尔讨论过梵高的《农鞋》,一双破旧的农鞋,在农妇的日常生活里,它只是一个工具,一个用来在田间行走的物件,但在梵高的画布上,那双鞋却承载了整个大地的重量——疲惫、坚韧、劳作的尊严与泥土的气息,海德格尔说,艺术作品开启了“存在者的真理”,其实何止是艺术作品,我们每个人的记忆、情感、想象,不都在做着同样的事吗?我们不断地给这个世界“加上意义”,然后根据加上的意义来调整我们的目光。

父亲退休后迷上了收集旧钟表,他用一把小镊子、一个放大镜,把那些停摆的、走时不准的、缺了零件的钟表一一修复,有一次,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修好了一只民国时期的座钟,那钟的外壳已经斑驳不堪,铜质的钟摆上刻着“上海亨得利”几个小字,我说:“爸,这钟在二手市场上最多值两百块钱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:“我修的不是钱。”我知道,他修的是时间本身,在他的手指下,那些沉睡的齿轮重新咬合,像是让一段凝固的时光重新开始流动,这意义有多大呢?对一个外行人来说,那只钟只是旧货市场角落里无人问津的物件;对我父亲来说,它是整个家族在民国时期的记忆,是战乱、迁徙、离散之后依然固执地发出“滴答”声的一种精神。

我后来明白了一个道理:我们生活在一个意义通胀的时代,一切都在被“估值”,一切都在被“量化”,一切都要问一句“有什么用”,一棵树倒了,我们计算木材的价值;一幅画挂了,我们谈论拍卖的价格;一个人走了,我们衡量他留下的遗产,但总有一些东西,拒绝被这样衡量,它们躲在我们目光的边界之外,像那些在黑暗中发光的萤火虫,只有当你不再试图捕捉它们的时候,你才能看见它们的光。

那个夏日傍晚,当大人们散去之后,我偷偷走到倒下的槐树旁,月光落下来,照在被虫蛀空的树根上,我看见那空洞里,竟然长出了几朵白色的小蘑菇,它们那样小,那样安静,在夏夜的微风里轻轻地颤抖,那一刻,我忽然不再难过了,我想,这棵树的倒下,也许并不是一个终结,它变成了别的什么——变成了围墙的一个豁口,变成了土壤里新的养分,变成了我记忆里永远不会消失的夏夜。

意义有多大呢?它可能很小,小到只有你自己知道;它也可能很大,大到整个宇宙都装不下,但无论如何,它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、唯一的、不可复制的一种回音。

意义有多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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