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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纸十八年

摘要: 老周把那串钥匙放在我手心时,沉甸甸的,带着他掌心的温度,钥匙是黄铜的,齿痕已经磨得有些圆钝,像被时光啃噬过的老物件,我抬头看这栋...

老周把那串钥匙放在我手心时,沉甸甸的,带着他掌心的温度,钥匙是黄铜的,齿痕已经磨得有些圆钝,像被时光啃噬过的老物件,我抬头看这栋二层小楼,爬山虎攀满了东墙,西墙根下一丛月季开得正盛,不管不顾地红着。

“十八年。”老周伸出两根手指,又比了个“八”,“租约就签十八年,一分钱不多收你的,十八年后,这房子你原样还我。”

我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,笔尖悬了半秒,十八年,从三十岁到四十八岁,是一个人最好的光景了,我忽然觉得这一笔下去,签下的不只是一份租赁契约,更像是把自己的一段人生,抵押给了这所房子。

房子是老的,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,像在跟每一个经过的人打招呼,我搬进来的第一个春天,就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,树苗细伶伶的,风一吹就歪,隔壁阿婆隔着矮墙探过头来:“后生,这树要长到能结果,得好些年呢。”我说是啊,十八年总够了吧,阿婆笑了,眼角的皱纹漾开,像一枚风干的核桃。

日子是过得快的,特别是当你不去数日子的时候。

第二年,枇杷树长高了一截,我的画室在二楼朝南的房间安了家,阳光好的时候,整间屋子都是金色的,连空气里的尘埃都看得分明,浮浮沉沉的,像无数个微小的日子,我画枇杷树的四季,画窗外的爬山虎如何一寸寸占领墙面,画西墙的月季开了又谢,画到第五年的时候,隔壁阿婆走了,她的儿女来收拾遗物,把一盆君子兰送给我,说阿婆交代的,这花她养了十几年,怕搬走了不适应,留在这院子里最好。

君子兰年年开花,橘红色的,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。

一纸十八年

第十年,枇杷树第一次结果,不多,三十几颗,我踩着梯子摘下来,盛在一个青瓷盘里,果子是黄的,微微泛着红,像晚霞的颜色,那天我在树下坐了很久,吃一颗,看一会儿天,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邻居家厨房的饭菜香,我想起老周说的“原样还我”,可是十年了,这房子早就不一样了,墙上有我钉的挂钩,窗台有岁月磨出的裂痕,院子里还多了一棵会结果的枇杷树,这些,算不算“原样”呢?

第十三年,我结婚了,妻子也喜欢这老房子,她说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温度,我们在院子里办了一场小小的仪式,就请了几个至亲好友,枇杷树已经高过院墙了,浓荫匝地,风过时叶子沙沙地响,像是也在举杯,那天晚上宾客散尽,我和妻子坐在台阶上,她把头靠在我肩上,说:“还有五年。”我知道她说的什么,还有五年,租约就到期了,这五年,是我们还能和这房子、这棵树、这满墙的爬山虎共同拥有的时间。

原来人对自己住过的地方,是会产生眷恋的,不是眷恋那几间屋子,而是眷恋屋子里流淌过的岁月,眷恋那些已经变成了记忆的日子。

第十八年,枇杷又熟了,这一年结得特别多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,我打电话给老周的儿子——老周前年走了——说租约到期,房子该还了,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爸走的时候交代过,说那房子跟你签了十八年,他说如果十八年后你还想续,就再续十八年;如果你不续了,就把房产证给你送过去,他说,一个能在老房子里住十八年的人,这房子就是他的了。”

一纸十八年

我握着电话,一时说不出话来,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果子黄得透亮,像是把十八年的阳光都攒在了里面。

后来我没有续租,也没有接受赠送,我把房子按市场价的七成买了下来,用那笔钱在老周的老家捐了一间图书室,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妻子的名字,还有一棵枇杷树,被物业登记为“院内附属物”。

每年枇杷成熟的时候,我都会摘一些,分给邻居,寄给朋友,有时候会有年轻人路过,在门口张望,说这房子真有味道,我请他们进来坐,泡一壶茶,看他们的目光在木楼梯上流连,在爬山虎的绿荫里停留,我会说,这房子我租了十八年,现在它归我了,但我觉得,我从来就没有真正“拥有”过它。

它只是借我一程,让我把十八年的日子,过得像一场悠长的、有回甘的梦。

枇杷树还在长,每年往高里蹿一点,像要把它没有过的青春都补回来,而我知道,等到哪一年它不再结果了,它还是会在春天开满一树的花,香得整条巷子都闻得到。

就像有些东西,租期到了,却永远留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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