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首页 > 球队资料 > 正文

未守约的河流

摘要: 事情要从那场雨说起,那年入梅早,雨下得绵密又固执,像谁在天上漏了一只米筛,周秉坤站在巷口的裁缝铺屋檐下,看雨水从青瓦檐角牵成线,...

事情要从那场雨说起。

那年入梅早,雨下得绵密又固执,像谁在天上漏了一只米筛,周秉坤站在巷口的裁缝铺屋檐下,看雨水从青瓦檐角牵成线,把青石板路砸出一个个小坑,他在等陈守拙,等了四十三分钟,烟抽掉半包,鞋面洇湿一圈。

约的是下午三点,在城西老茶馆谈那批绸缎的账款,两人合伙做了六年生意,一个管进料,一个管销路,从未立过字据,凭的是十几年的交情,从穿开裆裤就在这条巷子里滚大的交情。

三点半,陈守拙撑着黑伞来了,裤脚卷到小腿,脚上靸着双塑料拖鞋,走得急,泥水溅起来,在伞面上开出灰扑扑的花,他老远就看见周秉坤黑着脸,也不急着解释,先钻进铺子买了包烟,拆开递过去一支。

“路上被拦了,南门桥洞积水,过不去。”他点上火,呼出一口白烟,“绕了好大一圈。”

周秉坤接了烟没点,夹在指间转了转:“你哪次准时过?三年前说盘铺子,让我等到打烊,去年说去车站接你姐,让老太太在风里站了半个钟头。”

“哪壶不开提哪壶。”陈守拙皱了皱眉,“今天真是大水。”

“是,天公不作美。”周秉坤把烟往耳后一别,转身往巷子深处走,“茶不喝了,账你也别算了,该我的那四成,下个月十五之前打我账上。”

陈守拙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,在他脚边积成一小片亮汪汪的镜子,他望着周秉坤的背影,忽然提高声音:“上个月底那批货,你答应让利两分给老主顾,后来呢?人家找上门,说我们坐地起价,合作了五年的铺子,转头就订了别家的料,周秉坤,这算不算未守约?”

周秉坤的脚步顿住了,他慢慢转过身,雨水打在他没遮伞的肩上,洇成深蓝色,巷子里只有雨声,两旁的屋墙湿得发黑,墙根长着青苔,像陈年的旧账,一层摞着一层。

“那批货你进贵了,成本压在那里,我答应让利,是以为你有别的门路补回来,你但凡跟我通个气……”

未守约的河流

“我通了多少口气?你哪次听进去了?”陈守拙往前走了一步,伞沿倾斜,水珠落成珠帘,“你说南门那单做下来利润对半分,结果呢?运费、打点、损耗全算在我头上,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不是合伙人,还是你手底下一个跑腿的?”

雨忽然大了,像老天爷端着一盆水往下泼,两个人就那么隔着雨幕对望,谁也没再说话,周秉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雨天,两个半大孩子在巷子里蹚水玩,陈守拙摔了一跤,周秉坤拉他起来,两人身上都是泥,却笑得前仰后合。

那时的泥水没有形状,也没有分量。

后来的日子却有了账本,一页一页,记得密密麻麻。

“账是不能算了。”周秉坤终于开口,声音被雨打得有些散,“一算起来,谁都觉得委屈。”

“本来就是这样。”陈守拙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雨地里一吹就散的烟,“你记得你的约,我记得我的约,到头来,我们说的根本是两本约。”

未守约的河流

那天之后,他们没再见面,陈守拙把钱打了过去,多打了两千,周秉坤退了回来,多退了一千,来来回回,像两个较劲的孩子,谁也不肯先停下来。

后来巷子拆了,老茶馆也关了,有一年入梅,雨又下得绵绵的,周秉坤路过南门旧址,看见路边新开了家茶馆,招牌是旧木头做的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“守约居”。

他站在门口,看见陈守拙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块抹布,正擦着窗台上的雨水,两人目光碰上,都愣了一下。

“进来喝杯茶。”陈守拙先开口,“新到的龙井,不甜不要钱。”

周秉坤笑了笑,迈步进去,茶香浮起来的时候,他看见窗外的雨还在下,从屋檐上淌下来,像一条河,谁也没再提那些年谁失约、谁负心、谁欠谁,那些事被雨淋湿了,又被茶泡淡了,沉在杯底,像永远也泡不开的茶叶。

只是他忽然明白,他们都曾在对方的河道里筑过堤、挖过渠,又都在涨水的时候,说是对方的堤不牢、渠太浅。

雨还在下,巷子口的青石板路没有了,但雨还是原来的雨。
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