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缝隙里生花

摘要: 我家的老屋,墙是青砖砌的,年月久了,砖与砖之间的灰浆便有些剥落,露出些细如发丝的缝隙,儿时,我最爱蹲在墙根下,看那些缝隙里究竟藏...

我家的老屋,墙是青砖砌的,年月久了,砖与砖之间的灰浆便有些剥落,露出些细如发丝的缝隙,儿时,我最爱蹲在墙根下,看那些缝隙里究竟藏了些什么。

春天多雨,墙根总是潮湿的,也不知是哪一天,那最不起眼的一条砖缝里,竟探出一点鹅黄的、嫩生生的绿意来,那绿意太小了,小得像是一滴被谁不小心洒落的颜料,风一吹,仿佛就要散了,可它偏偏没散,过了几日,那点绿便舒展开来,变成两片薄薄的、几乎透明的小叶子,上面还顶着一粒芝麻大小的、羞怯的花苞,再过几日,花苞终于绽了,是一朵极小的、单瓣的花,四片圆圆的瓣,颜色是那种最干净的蓝,蓝得像一小片被揉皱了的晴空。

我那时大约七八岁,只觉得这花好看,便日日跑去看,看它如何在夕阳里微微地合上花瓣,又在清晨的露水里懒懒地伸展开,有一回,隔壁的堂哥走过来,瞥了一眼,不屑地说:“这算什么,墙缝里的野花,又不是什么名贵品种,过不了几天就死了。”我不服气,却也不知怎么反驳,只在心里默默地想:它开得这样好,怎么会死呢?

缝隙里生花

后来,父母工作调动,我们搬离了那座老屋,去了城里,新居的阳台很大,母亲养了许多花,有娇艳的玫瑰,有芬芳的茉莉,还有大盆大盆碧绿的吊兰,那些花被伺弄得极好,肥美的、油亮亮的,可不知怎的,我总觉着它们少了些什么,它们开得那样齐整,那样热闹,却像是被框在了一个一个的景里,供人观赏,却少了那一点野蛮的、不可驯服的生气。

许多年后,我重返故乡,又站在那座老屋前,墙还是那堵墙,只是更老了,砖缝更多、更深,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,我俯下身,目光急切地在那些缝隙里搜寻,心里隐隐地盼望着什么,果然,在那熟悉的位置,我又看见了那熟悉的蓝,不止一朵,而是好几朵,星星点点地,像是不小心散落在旧墙上的碎钻,它们比记忆中更小了,却也更倔强了,花瓣在风中微微地颤着,像是一张张小小的嘴,倔强地抿着,向这个世界宣告着什么。

缝隙里生花

堂哥已经长大了,成了个结实的中年人,他路过,见我蹲在墙根,也凑过来看,看了半晌,他忽然说:“这野花,真怪,这墙缝里,要土没土,要水没水,它到底靠什么活?”我摇摇头,我确实不知道它靠什么活,我只知道,它活着,而且开了花,一年又一年。

我想起城市阳台上那些被精心呵护的花,它们有了最肥沃的土壤,最充足的水分,最温暖的阳光,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,或许,它们缺少的,正是这墙缝里的野花所拥有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几乎无法被定义的、从生命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力量,那力量无关环境,无关命运,它只关乎一种决绝的、要活下去、要开出花来的意志。

风又起了,墙缝里那几朵小小的蓝花,又在风里颤巍巍地摇晃起来,我忽然觉得,那不是几朵花,而是几粒种子,是春天不小心遗落在这里的、几粒倔强的梦,它们在岁月的缝隙里,默默地、固执地,开成了一片自己的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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