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和字平常,不如大字那样有气魄。后来年岁渐长,见的人多了,经的事也杂了,才慢慢嚼出那和字里的滋味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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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26-08-24 17:33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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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父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字,只一个“和”字,墨色沉静,笔画浑厚,看得久了,仿佛那字里能听出松风流水的声音来,我年少时不解,问:“为什么是‘和’,不是‘争’,不是‘胜’?”祖父正在给一盆兰草浇水,水从壶嘴细细地流下,他说:“争与胜,是力的结果;和,是度的境界,力到了尽头,便要和;和到极处,便是大。”
中国的学问里,似乎处处都藏着这个“和”字,山水画里,山是厚重的,水是轻灵的,一重一轻,相映成趣,那是和;园林中,叠石为山,引水为池,一块顽石配一池碧水,便生出无限天地,那也是和,古人论音律,说“五声和,则乐成”;论烹饪,说“五味和,则食美”,五音若是一个劲地高亢,便成了噪音;五味若是一味地咸或者一味地甜,便成了毒药,和,是那根恰到好处的弦,松了无声,紧了易断,只有不松不紧,才能奏出最悠远的乐章。
可这“和”,绝不是软弱,更不是平庸,真正的“和”,是容纳百川的胸怀,是化解干戈的智慧,春秋战国,诸子百家,争鸣不休,看似水火不容,可正是这种“百家”的交锋与融合,才造就了中华文明最璀璨的源头,如果没有道家的逍遥,儒家的执着便少了份洒脱;如果没有儒家的进取,道家的无为便多了份消沉,他们相互驳难,又相互滋养,最终汇成了一股磅礴的文化洪流,这不就是“和而不同”的大境界么?
二

我曾见过一位老木匠做榫卯,两块木头,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,不用一枚钉子,却能历经百年风雨而不散,我问老匠人其中的诀窍,他指着接口处说:“没有诀窍,就是让它们彼此合适,你让着我一点,我让着你一点,力气往一处使,就结实了。”
这话说得朴素,却道尽了大和的真谛,世间万物,莫不如此,高山与深谷相和,才有大地的巍峨;烈日与雨露相和,才有万物的生长,一个家庭,若人人争做那个“最对”的人,争得面红耳赤,家便散了;若人人懂得退一步,让一分,家便暖了,一个社会,若人人都想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,冲突便永无宁日;若能在差异中寻求共识,在分歧中保持尊重,文明才能生生不息,大到国家,小到蚁穴,无不在这个“和”字里寻着存续的智慧。
这“和”又岂是轻易能得的?它需要去掉心中的那一份“我执”,那一份“我比你强”的傲慢,人最难做到的,就是承认别人的不同,尊重别人的存在,就像一支乐队,你若觉得自己的小提琴天下第一,便拼命地拉,盖过了所有的乐器,那这曲子就毁了,真正的乐师,懂得在合适的时候弱下去,甚至沉默,只为让大提琴的那一个低音,能流淌出来,触动人心,和,需要智慧,更需要勇气——承认自己不是全部,承认他人必不可少。

三
我再到祖父的书房,看那个“和”字,感受已经全然不同,它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汉字,而是一方宇宙的缩影,那字的笔画里,有冲突,有妥协,有包容,有新生,它像一位老人,静默地站着,不说话,却将千年的风霜与智慧,都凝在了那一撇一捺之间。
我终于明白祖父所言“和到极处,便是大”的意义了,这“大”,是格局,是心胸,是超越了小我之后,看见的那个更广阔、更丰富、更和谐的世界,它不是通过征服和占有得来的大,而是通过容纳和成全得来的大。
就像此刻窗外的天,蓝得那么安静,几朵白云悠悠地浮着,一只鸟飞过,划一道弧线,然后不见了,天地无言,却自有大美,这,或许就是最深刻的“大和”吧——无声无息,却无处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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