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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比下降18.1%

摘要: 统计局的朋友老周,平素里是个寡言的人,昨日傍晚,他忽然约我喝酒,地点选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的苍蝇馆子,油腻的桌布,昏黄的灯,窗外的...

统计局的朋友老周,平素里是个寡言的人,昨日傍晚,他忽然约我喝酒,地点选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的苍蝇馆子,油腻的桌布,昏黄的灯,窗外的梧桐叶子正一片片地往下落,像一份份被驳回的公文,他坐下,也不说话,先给自己斟满一杯,一仰脖,干了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来,啪地一声,拍在桌上。

“这个季度的数据。”他声音有些闷,“去年这会儿,我们都觉着已经到底了,总该触底反弹了罢,结果呢?同比,下降百分之十八点一。”他的手指在“18.1”这个数字上重重地敲了敲,像是要把它钉进那油腻的桌布里。

百分之十八点一,我默念着这个不温不火的数字,说大,它远不至于天崩地裂;说小,它又足够让许多灯火就此黯淡下去,这数字像一枚钝了的针,一下一下,不流血,只是隐隐地,绵绵地痛,老周又喝了一杯,眼神有些迷离,絮絮地说起这个数字背后的一桩桩一件件,说是城东那家开了快二十年的外贸厂子,做藤编工艺品的,他去年去调研时,车间里还是热火朝天的,女工们的手指在藤条间翻飞,像一群灵巧的燕子,这次再去,只一个看门的老头,半个厂房的机器都静默着,锁着一层薄薄的灰,厂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抽烟,见了老周,苦笑一声:“周科长,这数字,把我这半辈子的心气儿都给泄了。”什么叫“泄了心气儿”?就是春天看见桃树不开花,夏天听见蝉鸣觉着烦,秋天这落叶,也似乎不是季节的更替,而是一种无言的判决了。

我夹了一筷子菜,味同嚼蜡。

“你们做统计的,眼里只有数字,没有秋天。”我试图说些宽慰的话。

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些罕见的、近乎天真的困惑:“数字?我倒是想只看数字,可每一个小数点后头,都站着人呐,上个月我去南边的劳务市场,那才叫触目惊心,以前那里是找活儿的人挑活儿,现在是活儿挑人,还挑得厉害,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背着一个褪了色的牛仔包,里头大概是被褥,他蹲在一棵柳树下,面前摆着张纸牌子,上头写着‘焊工,二十年经验’,那字写得真不赖,端端正正的,可走过的人,眼光扫一眼,也就过去了,像扫一片落叶,他就在那儿蹲了一下午,影子从东边转到西边,最后站起来的时候,腿大概麻了,踉跄了一下,那背影,我到现在想起来,心里还不是滋味。”

他说着,给自己又斟满了一杯,窗外的风忽然紧了,几片梧桐叶贴在玻璃上,发出轻微的、干燥的摩擦声。

“我也见过一个‘十八点一’。”我忽然想起一事。

那是前几日,我去医院探望一位病中的长辈,在走廊的尽头的那个小卖部前,看见一位妇人,她站在货架前,犹豫了好一会儿,先是拿起一罐蜂蜜,看了看价签,放下了;又拿起一束干花,又放下了,她拿了一卷最便宜的那种手纸,去柜台结账,收银的小姑娘问她要不要个袋子,她摇摇头,把纸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,她身上穿的那件墨绿色的外套,洗得都有些发白了,可却熨得极平整,我认得她,曾在一次画展上远远见过,那时她正与人谈笑风生,指点着一幅抽象画,眼里有光,如今这光,被那个“18.1”磨得黯淡了,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旧台灯。

妇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我想,她的“18.1”,或许不是什么宏大的数据,而只是丈夫收入账本上减少的一笔,是孩子课外辅导班少上的一门课,是这秋天里,少买的一束花,多买的一卷纸,这数字,竟是这般无孔不入,这般具体而微,它钻进每一家的厨房,落在每一张饭桌上,改变了汤里的盐分,和家人对话的语气。

老周忽然笑了,那笑容有些涩:“有时候我也想,这‘18.1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?它好像一阵穿堂风,无形无色,可你闭上眼,就能听见家家的门框在响,就能闻见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,飘出的那股子小心翼翼的、如履薄冰的味道。”

他没有再用那些统计学的术语和图表来解释这个数字,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,和那风里愈发稀疏的枝丫,我想,这城市里的每一盏灯下,或许都有着一个自己的“18.1”,它可能是少了的航班,空了的货架,也可能是年轻人延期的婚礼,和中年人重新叠起的旧西装,它是一条安静的、向内流淌的河,无声地改变着两岸的面貌。

夜深了,我们起身离开,老周已经有些醉意,脚步虚浮,我扶着他,走过那条长长的、铺满梧桐落叶的巷子,脚下传来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细小的叹息,到了一处墙角,他忽然停了停,望着头顶那一方深邃的夜空,喃喃地问:

“你说,这秋天总要过去……可春天,它真会跟着‘18.1’那个数字,一起回来么?”

我没有答话,只看见远处,最后一班公交车亮着孤独的、橘黄色的顶灯,像一只负重的萤火虫,缓缓地、坚定地,驶进了那无边的、深沉的夜色里。

同比下降18.1%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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